我住的地方有一個陰暗的小客廳,裡面是一組破沙發跟燒著柴火的火爐,還有一台舊電視,半島電視台不分晝夜播放著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戰爭,充滿了驚心動魄的爆破場面,還有紅十字會等人道組織穿梭在街頭巷尾,協助處理ㄧ具具亂七八糟的屍體,配合著極為悲壯的背景音樂,一遍一遍的反覆播放。

「現在還可以去以色列嗎?」我趁老闆忙到一個段落,走到櫃台去偷偷問他。

老闆停下手邊的動作,慢慢的闔上泛黃的帳本,拿下鼻梁上的老花眼鏡,用一種很特別的眼神看我。那種眼神非常熟悉,以前小時候我爸揍我的時候,雞毛撢子落下的前十秒,都是那種眼神。

「Why?Why you go?」老闆英文不好。

「One Way! One Way!」老闆英文雖然不好,但他卻可以用最簡單的字精準描述重點。意思就是,妳去了就不用回來了!然後接著轉過身跟旁邊的小弟嘰哩呱啦講了一串阿拉伯文。

「老闆說,妳已經去了警察局還不夠嗎?還要去以色列?腦袋有問題嗎?」小弟一邊掃地,一邊幫我作了非常詳實的翻譯。

在客廳一起烤火的還有一個法國人跟一個日本人,聽到我想去以色列,靠過來我問要不要跟他們一起走。就這樣我們三個人不顧老闆的反對,一大清早就摸黑去路邊找車,我們問到一台超便宜的計程車願意載我們從安曼走King Hussein bridge出關,再進到耶路撒冷,才20JD。

清晨的安曼陰陰暗暗,還下起毛毛雨,車子往看不見盡頭的公路駛去,車上的我們昏昏欲睡。開了一個多小時還不見關口,我們開始覺得奇怪,問司機怎麼回事,司機英文不好,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最後我才知道,這個傢伙,根本聽不懂我們要去哪裡,隨便開了一個很低的價錢把我們騙上車。

這下可好了!我們越來越慌張,路標都是一坨一坨跟毛線一樣的阿拉伯文,司機也聽不懂英文,到底會被載到哪裡,沒有人知道!

車,還是往前一直狂奔。三個傻呼呼的觀光客緊緊握住車門把手,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們企圖想跟司機溝通,但是這個狡猾的傢伙完全不理睬,把收音機裡的肚皮舞音樂開到最大。

「我們被綁架了嗎?」金髮的法國男生首先打破沈默。

「我們應該要跳車嗎?」日本妹好像已經做好準備。

「我們的行李在後車廂耶!」我真的很後悔帶這麼多東西出來旅行。我跟旁邊的日本妹縮在一起,不敢想像接下來會發生的事。

好在「綁架」這件事情應該不是司機的終極目標,要搞清楚我們到底想去哪裡,才能好好從我們身上賺到車資。

我們找了路人幫我們翻譯,五個人在路邊比手畫腳了好久,司機才終於瞭解我們要去邊境。開了三個多小時,終於看到像是邊境的地方,路邊有一個英文的路標,寫著Sheikh Hussein Bridge!

這下子可嚴重了!

約旦和以色列相鄰,中間主要有三個關口,北中南各一個,中間那個連接安曼跟耶路撒冷的King Hussein bridge是我們原本要走的,路程45分鐘就可以到,但是這個傢伙卻載我們到最北邊的邊境,難怪開了三個多小時,而且我們一下車,他立刻跟我們開價…..180 JD

1JD大概是台幣50塊,也就是說 180JD 折合台幣將近一萬元,簡直是無法無天!我們下車理論,司機裝聾裝啞裝笨,硬要跟我們收  180 JD,我們越吵越兇,在邊境其他排班的計程車司機也圍過來看熱鬧,不時插嘴幫那個傢伙向我們勒索。

「我兄弟說他原本就跟你們講好是180JD!」旁邊的大鬍子司機刁著一跟菸走過來幫腔。

「我們三個人身上根本湊不到180JD啊!」日本妹只差沒有跪下。

「沒有錢還敢坐車?那就叫警察來啊!」另外一個滿臉橫肉的阿拉伯大叔真的就拉了兩個邊境警察過來。

警察手裡拿著警棍,大搖大擺走了過來,還沒有等我們說話就先開口了。

「聽說你們這幾個外國人坐車不付車錢?」

就在這時候,一切都明朗了。在邊境只有兩種人,一種是在路邊排班,準備勒索觀光客的計程車司機,一種是駐邊防的警察,但是別想他們會出來主持正義,他們都是一夥的。

我們三個人被這群阿拉伯人團團圍住,你看我我看你,僵持不下。

「這樣好了,我們ㄧ人出20JD,其他我來想辦法!」金髮法國男生率先發難。

接著,這位帥氣的金髮法國男生開始當著所有人的面,解開褲帶。

「難道,法國男生遇到事情,第一個反應就是脫褲子嗎?」我低聲的問旁邊的日本妹,難怪大家都說,法國是全世界最浪漫的國家。

刷的一聲,法國男生扯下自己的皮帶。

「大家好,我叫保羅,我來自法國!」保羅大聲的對所有的阿拉伯人自我介紹。「大家都知道法國有很多國際知名品牌,像我手上這條就是louis vuitton的皮帶,可以送給你們!」

說完,所有的阿拉伯人都擠過來看傳說中的louis vuitton。我沒有種族歧視,但是阿拉伯人擠在一起的時候,體味真的非常重。

「lose vaton!我知道我知道,我老婆一直吵著要買!」滿臉橫肉的阿拉伯大叔說。

「不是lose vaton!是louis vuitton!」來自法國的保羅示範最標準的法文發音,現場的所有人都忍不住跟著練習。

「那YSL呢?YSL怎麼念?」其中一位不懂裝懂的邊境警察問。

「YSL 是 Yves Saint Laurent!」來自法國的保羅再次示範。難怪大家都說,法文是戀愛中的語言。現場這幾位黑道大哥簡直是如癡如醉。

「一條皮帶應該不夠你們分,我這裡還有很多東西你們可以帶回家!」說完,從背包拿出一堆名牌的皮夾鑰匙圈等等,這群阿拉伯人轟ㄧ聲擠上來,沒幾秒東西都被搶光光,連保羅拿來裝旅行日用品的LV行李箱他們都不放過,我只好拿出我的米奇環保袋給保羅裝內褲跟牙刷。

這群人吃乾抹淨後,終於心甘情願放我們離開邊境,走的時候他們還列隊在路邊歡送我們,警察依依不捨的將帽子脫下跟我們揮手道別。坐上接駁車後,我跟日本妹趕緊向保羅道謝。

「多虧你了!不然我們應該會被載到深山裡殺害吧!真不好意思,害你損失了這麼多東西。」日本妹含著淚說。

「沒什麼,這些都很便宜!」保羅一派輕鬆。

「很便宜?你覺得很便宜?」難道台灣跟法國的薪資水準真的差這麼多嗎?我突然覺得一陣心痛。

「很便宜,我上個月在中國旅行的時候買的!我去武當山跟老師傅學太乙五行拳,這些東西是山上的小和尚賣給我的,都很便宜!」我跟日本妹睜大了眼睛。

「不要懷疑,我知道張三丰是誰,我還是個佛教徒。」保羅驕傲的拉起袖子給我們看手臂上太極的刺青,小腿上還有ㄧ句「南無阿彌陀佛」。

我不顧旁邊一臉癡傻的日本妹,瞬間大笑了起來,祖國文化的博大精深,真是令人激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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