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特別喜歡晚上的耶路薩冷,傍晚天空的藍色調退去之後,小巷子就會點起黃色的燈,有些巷子安靜得連一隻貓咪經過都聽得到,有些巷子則是越夜越美麗,像是一天才剛要開始一樣,大家聚在一起抽著水煙,談論著最近的局勢。隨著氣溫一度一度的下降,人們的情緒也一分一分的冷卻,少了一點白天那種激揚與亢奮,多了一點夜間才有的慵懶。夜晚的哭牆依然是充滿朝聖的信徒,但更多的是闔家一起出門用餐的溫馨,耶路薩冷像是換上一件晚禮服一般,展現她感性又性感的一面。

阿拉伯人經營的商店街在夜晚,再也不是俗不可耐,吵雜的菜市場叫賣聲像是被按了靜音扭,只剩下五顏六色的燈光在畫面上繼續的播放。人的腳步慢了下來,連記念品的價錢也軟化了下來,原本連一塊錢都不肯少的老闆,通通都變成三件一百的隨便賣。

通往賈法門有兩條主要街道,Latin Patriarchated Rd 和 Greek Orthodox Patriarchated Rd 看名字就知道這裡住的什麼人,小巷子裡充滿異國風情。看習慣舊城區米白色的石板路與包得密不通風的哈瑞迪人,面對這一條紫色紅色霓虹燈閃個不停的小巷,感覺整個空氣中都瀰漫著想要瘋狂打破禁忌的致命吸引力。或許,即使是耶路薩冷,偶爾也需要放下沈重的包袱吧!

走出賈法門,看到的大衛塔,再也不是那為了保衛聖殿而千年聳立的嚴肅。如果大衛塔會講話,她可能會說,她情願只是一個給觀光客登高賞景的旋轉餐廳而已。

到底,誰願意承受這麼多?

我倚著幾乎要結冰的圍牆,望著這片美景,好久好久,不想離開。直到,我聽到後面有一陣不尋常的騷動聲。

ㄧ群人,這一群居然還包含了平常打死不跟人往來的哈瑞迪人,圍在一起吵成一團。這群人的中間,是一個頭上流著鮮血,穿著短袖短褲的人,他躺在地上痛苦猙獰的抱著頭大叫。

露在短褲外面的一截小腿,我居然認得。這隻小腿上,刺有「南無阿彌陀佛」這幾個字。

「保羅!保羅!是你嗎?你怎麼了?」我衝到人群的最裡面蹲下來大叫。大家企圖想要把保羅壓在地上讓他冷靜下來。

「這是耶路薩冷症候群。他剛剛企圖拿頭去撞圍牆。」其中一位哈瑞迪人淡淡的說。

「甚麼症候群?甚麼鬼?我不懂!」我真的不懂,聽都沒聽過這甚麼鬼症候群。

不一會兒醫護人員就抵達了現場,搜遍了保羅全身,找不到任何證件。「這裡有他的親人嗎?有人認識他嗎?」一位護士抬頭問到。

「我…我不是他的親人,我只知道他叫保羅,是法國人!」我吞吞吐吐的說。

「那也只能這樣了,妳先跟我們走!」我們一行人就拖著疑似在「起乩」的保羅到最近的小診所。護士遞上一張偌大的初診資料表,我也只能填上「法國人保羅」這樣很虛的資訊。

保羅被扶到椅子上坐好,看起來是冷靜多了,我倒了一杯熱水給他,他沒有喝,只是看著我,不停的講法文。保羅的英文頻道好像是壞掉一樣,不停的講法文,不停的重複念著一個單字angelet angelet angelet。

「他的意思是說,他看到天使。」大鬍子醫生走過來,幫保羅掛上點滴。「這是很典型的耶路薩冷症候群,在這裡很常見,你的朋友過幾天就可以復原了。」

老實說,他解釋得很清楚,我聽得很模糊。

大鬍子醫生看到我空洞的眼神,繼續說明,「很多人訪問耶路薩冷後都會出現類似精神病發的體現,多半是因為接觸到太多宗教的感應,被耶路薩冷的氣氛所影響。」

「怎麼可能!保羅是佛教徒耶!」我指著他小腿上的刺青,非常肯定的說。

大鬍子醫生笑著搖搖頭說,「這跟病人原本的宗教信仰無關,也跟他原本有沒有精神病史無關,有些人就是比較容易吸收宗教的刺激,別擔心,我們一年要處理好幾百個這種案例,正常來說過個一兩天就可以痊愈了!」大鬍子醫生指著隔壁剛剛好要辦理出院的金頭髮老太太,幽幽的說。

我看了保羅一眼,不確定他有認出我來。我沈重的走出醫院,看著夜色籠罩著耶路薩冷的一磚一瓦,我覺得我錯了,耶路薩冷根本沒有慵懶恬靜的一面, 千年的重擔永遠都沒有卸下來的一天,越夜越美麗這件事,只能停留在我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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