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耶路撒冷的天空像哭過一樣,灰得令人難過。喚拜樓的禱告聲依舊,只是聽起來比平常要淒厲許多。

香港姊妹花一早直奔台拉維夫機場等待候補的機位,我則還在猶豫要怎麼回到約旦。

「我想往南,從南邊的關口到約旦南部,再找車子到佩特拉,這樣可行嗎?」我纏著民宿老闆不放,想找到最順路的方法回到佩特拉。

「今天早上,南北兩邊的關口都已經封鎖了!妳只能先從耶路撒冷走中間的關口回到約旦,到那裡妳自己在辦法去佩特拉吧!」老闆幫我打了兩通電話,得到一個令人擔心的消息。

「趕快離開以色列!中午前恐怕所有的關口都會關閉的!」老闆又捕了一句,十分憐憫的看著我。

旅館裡所有的外國人都跑光了,原本想找個人當旅伴一起走,看起來是完全不可能。老闆畫了張地圖給我,上面寫了「我要去安曼!請幫助我!」這幾個字的阿拉伯文給我帶在身上以便不時之需,不等我吃完早餐就早早把我送到大馬士革門。

「出去往前直走右轉,有一整排的交通車,你去問問看有沒有車到安曼,記得要快點!檢查點萬一被軍人給關了,我就救不不了妳了!」老闆送走了他最後一個客人,嘆了一口氣,不知道觀光客甚麼時候才能再回到耶路撒冷。

我拖著大行李箱在石板路上賣力的往上坡拉,輪子發出咖啦咖啦的聲音蓋過了大馬士革門前面叫賣的大嬸們。日子還是要過,生意還是要作,只是整個城市都顯得無力而虛弱。

按照老闆的方向走果然很快就找到一整排的公車站,排在一條坡度很大的公路上,從山坡上往下看,大概有五六十支的公車站牌。

突然覺得心裡一沈。

公車站牌上寫的不是阿拉伯文就是希伯來文,一個英文字都沒有。這次,我真的慌了!

顧不得丟臉,我跑上每台車上去大叫,「這台車是要去約旦的嗎?」

沒有人理我,也沒有人有空理我。所有的人都是攜家帶眷大包小包的準備逃難,誰也沒有空管一個來渡假的觀光客。

我拿出老闆給我的大字報,從山上一直問到山下,第一台車叫我去找前面第八台車,第八台車說他也不清楚,應該是上面第三根站牌才是去約旦的方向。

我拖著20公斤的行李在上坡上來來回回走了五六遍,沒有人說得清楚是哪一台車要去約旦,也沒有人給我保證這一整排到底有沒有開往約旦的車。

天空下了毛毛雨,耶路撒冷哭了,我也很想哭。

「該不會我從此就流亡以色列了吧!」幾乎每一台車問過一輪以後,我自暴自棄的坐在路邊喘氣,手掌已經起了兩個水泡。

這時突然有個戴著阿拉伯小帽的公車司機跟我示意,他講的話我聽不懂半句。我很猶豫,經過這幾天的教訓,看到阿拉伯人打從心底就是莫名的厭惡。

簡單的說,我覺得他們都是騙子,而且是最惡劣的騙子。

阿拉伯人公車司機看我沒反應,直接拉著我的行李往前走。

「不會吧!真的要這麼慘嗎!回不了家就算了,連整個行李都被幹走嗎?」我心想。我顧不得滿屁股灰塵,從地上爬起來,馬上追著這個人大叫搶劫。

追了三根公車站牌後這個人停了下來,把我的行李拖上車。我往裡面看,車上滿滿的是阿拉伯人,味道臭得可以。

「妳!來!」車上的阿拉伯大嬸用很癟腳的英文招呼我,示意我坐在她旁邊,我的行李也被乖乖的放著。

沒有讓我有太多時間反應,這台車居然馬上就開了。

「這些阿拉伯人是要綁架我嗎?」我真的從沒這麼絕望過。耶路撒冷的天空已經看不到任何一朵雲彩,大雨不客氣的落了下來。

我站在司機旁邊,拿出老闆給我的大字報,打開給後面所有的乘客看。

「去安曼!安曼!」我揮舞著大字報,已經搞不清楚到底要講哪一國話才能跟這些人溝通。

「這台車去安曼嗎?」這個問題我不停反覆的問,車上每個人也都反覆的在搖頭。阿拉伯大嬸還示意叫我不要激動,後面有嬰兒會被嚇哭。

車子開了十分鐘,我知道掙扎也沒有用了。

「還好平常電影看得多,等到適當時機跳車就是了。 」我盤算著找一個最適合跳車的地點,從山坡上順勢滾下去應該也沒這麼快被壞人抓到。

但是很快的,車子開離了山坡,往小巷子裡開。

終於,車停了。停在一個類似計程車招呼站的地方。

計程車與阿拉伯人,這個我最痛恨的組合,為什麼又出現了?

車門打開,這時全車的人都在看我,揮手叫我下車。

情緒從原本的驚恐,到憤怒,現在已經變成巨大的疑惑。

阿拉伯司機幫我把行李拿下來,拉著我往計程車招呼站裡走,裡面有一個澳洲家庭,一家五口。

「妳要去關口嗎?」不等我開口,澳洲媽媽先問。

我點點頭,有點發抖。

「那快跟我們一起走吧!迷你巴士六個人剛好坐一台車!」澳洲媽媽接過我的行李說。「妳運氣真好,再晚個幾分鐘,可能就沒車可坐了!」她笑著說。她對我笑著,我也對著她笑,眼淚,我忍住了。

回頭看剛剛救我一命的公車司機正在發動,全車的人都在對我揮手,車窗玻璃上有雨滴,有霧氣,還有劣質的隔熱紙,但是他們每個人的笑容我看得清清楚楚,這輩子不會忘記。

 

 

 

 

 

 

 

 

 

 

 

 

 

 

 

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