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貝都因朋友踏熄了最後一點營火,準備送我們大家上床睡覺。

床,只是個抽象的名詞。

事實上,是幾個薄到不能在薄的床墊,並排的鋪在快要沒有溫度的沙地上。我們自己選好自己的位置,就這麼躺在這一片沒有盡頭的荒漠中。從來,沒有跟大地這麼接近過。

貝都因人熟練的在我們的身上交錯鋪了三四張毯子,每張毯子從空中落到我們身上的同時,都搞了我們滿嘴滿臉的沙子,當然還有數不盡的駱駝毛,平常蓋習慣羽絨被的這些死觀光客,每個都被這些重達好幾公斤的駱駝毛毯壓得快不能呼吸。

「妳看!天上的星星!」在我旁邊扭來扭去的阿陶驚呼!

我連忙把被壓在深處的手抽出來,抹去眼皮上的沙子。真的,天上閃著密密麻麻的星星,還有一抹淺淺的乳白色,灰灰濛濛的點綴在星空的一角。

原來,完全沒有光害的天空是這麼熱鬧!我感動了好久,說不出話來。

「好美喔!你以前有看過這麼美的天空嗎?」我轉頭問阿陶。

我沒有獲得任何浪漫的回應,只有聽到深深淺淺的鼾聲。

「死傢伙!」我強睜著酸澀的眼睛,捨不得閉上。我從來不知道,人類跟星空的距離,可以這麼清晰。

過了不久,我應該也睡了。在混屯的意識中,我依稀感覺到耳朵癢癢的,濕濕的。

「屋頂漏水嗎?不是已經請人來修過了?」可能是。

喔不!迷濛中我忘了我現在身在空空曠曠的沙漠裡。應該是做夢吧!我想。

我轉過身,繼續睡。

又一次。我再度依稀的覺得,耳朵癢癢的,濕濕的。

這次我真的醒了!用力推開重得要死的毯子,我跳起來,仔細觀察周遭。

突然,這個安靜的夜裡,一雙圓圓大大的眼睛跟我四目交錯。

「阿陶!有鬼!」我完全嚇到清醒了。站起來用腳拼命的踹醒阿陶。

「什麼鬼?」阿陶最怕鬼了!尤其是身穿白衣服的那種東方鬼。

這個沒用的傢伙連經典的七夜怪談都沒看完。

我們兩個都不敢再睡了,裹著毛毯坐在幾乎結凍的沙地上。

「你確定你真的看到鬼?什麼樣子?穿什麼衣服?長相有看清楚嗎?」阿陶很認真的想分析案情。

這個智障。

「我覺得有三種可能。」我吞吞口水。

「可能是鬼,但是這裡是非洲,所以不是穿白衣服的那種。」我先把阿陶最怕的那種排除。

「如果不是鬼的話,就是動物。如果不是動物的話,就是人,而且是半夜起來舔別人耳朵的變態!」我繼續說。

阿陶沒有說話,黑漆漆的夜裡我也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實在沒有辦法判斷這三種哪一種比較可怕!」過了快要一分鐘,阿陶才下了一個這麼空虛的結論。

於是乎,我們裹著毯子,摸黑找到昨晚沒有燒完的木材,ㄧ人拿了一根,倚靠在破爛的吉普車旁,心裡祈禱著可以安然渡過這個夜晚。

長夜漫漫。漫漫長夜。尤其是跟本不知道現在幾點,尤其是手機完全沒電的情況下。

「我開始想念文明的生活了。」阿陶說。這沒用的傢伙,才離開台北沒幾天而已。

「我還好。我喜歡旅行。」我說。發自內心。

「旅行是我這輩子最喜愛的事情,即使有時辛苦,即使有時危險,即使有時會花很多錢,即使有時孤獨。」我說。

其實,不只酒後會吐真言,在深夜遇到鬼的沙漠裡也容易吐真言。

「我希望,我能一直旅行下去。一直旅行到西元2063年。」我說。用力的把燒剩的木材插到沙地裡。

「哇靠!不會吧!西元2063年妳都幾歲了!不要吧!」我抽起木材打在阿陶的頭上,阻止他繼續講下去,因為他會立刻算出2063年我到底幾歲。這個討厭的分析狂。

「我的意思是說,妳這種玩法,年輕的時候還可以,妳總有一天要結婚生小孩吧!難道妳要拋夫棄子一個人跑出來流浪,妳太天真了啦!」

「上帝創造天地,工作了六天也要休息一天;勞基法這麼沒力的法令也有規定勞工工作多久應該要獲得該有的休假;為什麼一個女生,結了婚生了小孩,這個家庭就不能給她該有空間呢?一年難道連幾天的假都不能給嗎?為家庭奉獻是一件再神聖不過的事,但誰說女人結婚生子以後就不能為自己活?」我越說越大聲,這種氣勢應該連鬼都不敢接近。

接下來的段時間,我們都沒有說話,肩並著肩取暖,陷入各自內心的沈思之中。

終於,東方的天空出現一點點粉紅色的亮光,這時我們才發現昨天晚上紮營的地方是這麼一片奇巖怪石聚集的白色沙漠。隱隱約約看到岩石後面有東西在動,仔細一看才發現,是隻沙漠的小狐狸。

原來,他就是昨天嚇死人的傢伙。

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因為這隻可愛的小狐狸搞得我們一整夜沒睡,也因為這隻小狐狸我們才能親眼目睹白沙漠的日出。

過不了多久,整個大地就換了顏色,從剛剛睡醒的粉紅色,換成另一種季節,整個沙漠就像剛下過雪一般的美麗。

我們還是並肩的坐著,被這偉大的自然景觀感動著。

「妳知道嗎?我很慶幸三件事,一件是,我們昨天遇到的不是鬼 ; 一件是,我們很幸運可以看到日出。」阿陶娓娓的說,緩緩移動陷在沙子裡的腳。

「還有一件事也很值得慶幸,還好我沒打算娶妳!」

我在阿陶眼裡,看到認真……..

說完,他笑嘻嘻的循著沙地上的腳印,追逐小狐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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