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舊金山出沒的人分成這幾種。

一種是在任何氣候下都要出門運動的人,耳機播放著節奏強烈的音樂,短褲必須短到露出一整條大腿,整個城市都是他的運動場。這類的人通常出現在中午兩點以前。

一種是無論何時都必須嚴守時尚的搭配,不管是拿著一杯咖啡走在路上,或者只是牽著小狗散步,永遠都像是旁邊有一組時尚雜誌在拍攝一般的有型。一天24小時都可以發現這種人的行蹤。

還有一種是身上閒下來的地方全刺上了圖案,眼神恍惚得好像很久沒睡覺,身上的穿著是你想都沒想過的搭配,但卻出乎意料的好看。這種人大約會在下午五點以後出現。

另一種是身上發出酸酸的惡臭,無所謂熙熙攘攘的路上,他們睡得像天使。有些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你可以說他們符合所謂「遊民」的定義,但眼神卻散發出不可思議的自信。這種人在晚上十二點以後特別活躍。

我,現在晚上十二點多站在漢堡王的門口,身邊圍繞著剛剛提到的,後面這兩種人。

這件事情要從在瓜地馬拉的最後一夜說起。

有如包場一般的海派,我們在樹葉不斷滴水下來的花園裡,享用了燭光晚餐。舉杯,慶祝我們完成了這次旅行。

「妳確定嗎?」啜了一口酒,我躺回椅背上,不自覺把頭歪了一邊。

「妳確定嗎?明天真的不跟我回去?」我又再問了一次。

燭光在長谷川深邃的眼神裡閃爍著,她點了點頭。

接著,長谷川眨著長長的睫毛說…..

「那…….250美金什麼時候要付一下?」

美麗的女人都是有毒的。我惱羞成怒抓起桌上的餐巾往她頭上丟,這個死傢伙居然拿起吃剩的骨頭丟我。我們就像幼稚園小朋友一樣打鬧在一起,直到餐廳小弟跑出來制止我們。

當然我知道她是開玩笑的,想到長谷川要一個人要留在瓜地馬拉,最後我還是把身上大部分的現金跟所有的備用藥品留給她。反正我要回家了。

但,人生就是這麼奇妙,生命就是這麼充滿驚喜,誰知道,我兩張信用卡不知道什麼原因全部都刷不動,在舊金山的這個夜晚,我住不起任何的飯店,只能跟一群牛鬼蛇神一起,窩在漢堡王的門口。

起先,我只是站在這裡,盤算著是否要趁著BART還在行駛的時間先回到機場,至少是個相對安全的地方。沒有一會兒的時間,我旁邊多了兩個人留著長辮子雷鬼黑人,打著非洲鼓鬼叫。後來越來越多人聚集了,一半的人是看起來髒髒的街友,說他們是街友也許也不盡然正確,因為他們手上都拿著平板電腦,看似剛剛從漢堡王充好電;另一半的人看起來就是純血的嬉皮,眼神迷幻,兩指尖夾著一管東西,我想應該不是什麼有益健康的物質。這兩種人無違和的窩在一起,說是約好了在這裡見面也不為過。

「人生不如一行波特萊爾,對吧!」一個眼睛藍到很像異鬼的嬉皮突然對我說,整個人幾乎是撞在我身上。

「?」我嚇到了,後退兩步。

「你該不會連芥川龍之介都不知道吧!小日本仔!」嬉皮對我沒有在第一時間就應和他的話,有點在意。

「芥川….嗯….我知道,但是我不是日本人…..」突然,現場大笑了起來。其實我不知道笑點在哪裡。

接著,一個身材甚至比我還矮小的女嬉皮開始背誦起「辛波斯卡」的「種種可能」,當然,背景音樂是雷鬼非洲鼓。他們沒有歡迎我,但也沒有排斥我,嚴格說來,把我當成原本就應該在半夜的漢堡王門口背誦現代詩的人。

就這樣一首接一首,有些我聽過,有些我不懂。從近乎死寂的半夜,一直到東邊有一點點光亮出現,一直到穿著短褲運動的人,從我身邊跑過。

BART開始營運了,是該出發前往機場的時候。我站起來準備離開,沒有人趕我走,也沒有人抬頭跟我道別。彷彿我原本就跟他們一樣,是天一亮就會化成灰的幽靈。

「我偏愛寫詩的荒謬
勝過不寫詩的荒謬。」

腦中留下這兩句詩的殘影,回頭看看舊金山這個城市,不知道該說荒謬,還是極致的純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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