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冰箱拿了兩罐我最愛的德國熊啤酒,一罐開了遞給會計師小姐。

「台北還是一樣潮溼,跟我記憶裡的一樣。」會計師小姐說道,把高跟鞋脫了隨手一丟,盤腿坐在沙發上。

我不能表示什麼,技術上來說,這裡真的是她家。

「妳不常回來嗎?」

「好一陣子沒有回來了,這次回來是處理一些台灣的客戶。」

「喔!那你會抽空去看歐陽太太吧?」

「不會。」

接下來是一段尷尬的寂靜。我只是隨便閒聊一下,看看會計師小姐會不會很知趣趕快離開,沒想到開啟了一個好像很乾的話題。

「喔!那那那….所以是,歐陽太太會去看妳?」我傻了我。

「不會。」

這下可好了,接下來是一段更長的安靜。

「因為她很難搞。」會計師小姐說。好險她先打破尷尬,我一直在想是不是要假裝肚子痛去上廁所。

「你們都見過我媽媽吧?」

「ㄟ…有,有一次。也是大概這個時候。歐陽太太看起來是有點嚴肅。」

「我爸爸很早就過世了,我媽媽自己一個人把我跟我哥哥帶大,幸好她娘家很有錢,其實我們沒吃到什麼苦。」

我其實一點都沒有想要談心的感覺,我只想要睡覺….我現在有點擔心她是不是要從民國五十年的事情開始講起。

「我媽媽的眼裡,一直以來都只有我哥哥,什麼事情都是以兒子為重心。其實這也沒什麼,媽媽疼兒子原本就是天經地義,直到….直到後來的那次意外,我哥哥走了以後,再也不一樣了。」

剎那間,我跟會計師小姐的距離突然被拉近。我們家裡的兒子都死了,歐陽太太的兒子是在加拉巴戈群島溺斃,而我哥哥是因為愛上男人,在我父母的眼裡也一樣,死了。

「我哥哥走了以後,我媽媽就喜歡待在這裡,就坐在妳現在坐的那個位子上,從早到晚坐在哪裡,不講話也不吃東西。我試過各種不同的方法要讓她好起來,訂了飯店帶她出去玩、請她的朋友來家裡陪她、帶她去學學新的東西分散注意力,什麼都試過了,她總是在最後一刻拒絕我,不接電話不開門。」會計師小姐喝完最後一口啤酒。「她看我的眼神只有冰冷、絕望與憎恨。」

「她經常抱怨身體有些毛病,耳鳴得嚴重,脾氣起來的時候就對著我大吼大叫,好像全世界都虧欠她。我想帶她去看病,好不容易預約了最好的醫生,最後一刻她還是說什麼都不願意出門。」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我到底哪裡作得不夠好?為什麼她要這樣對我?」

這種剪不斷裡還亂的事情,找李昌鈺來可能都沒辦法處理。

「直到最後,我再也無法跟她獨處,無法同處於一個屋簷下,甚至無法跟她搭同一班電梯。那種冰冷的感覺,我全身上下都被凍傷。」

「妳能想像當妳的小女兒誕生的時候,第一次抱著她的那種喜悅,好像瞬間擁有的整個世界。妳看著她長大,養育她,陪伴她;不知道什麼時候,上帝翻了臉,母女之間再也無話可說,那種隔閡像冰雪一樣一層一層越積越厚,直到變成千古之寒。」會計師小姐一手把啤酒罐捏凹。

對於這個房子,對於這些事情,我不想了解太多。但有趣的是,他們總是在意想不到的時候走向我,像電影一樣一幕幕播放著,強迫我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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