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陣子沒有回到台北,除了加熱滷味、炒泡麵、大腸麵線這三樣東西一直用各種方式召喚我以外,我最想念的還是深夜的「逃咖啡」。一點點露水的濕度,一點點咖啡的餘韻,還有一點點夜光的迷幻;種種感官上的刺激就像吸了鴉片一樣,在白天沈睡在角落,到了夜晚開始伸出像樹根一樣的爪,不停的挑逗著各種靈感。

阿陶應該還是老樣子。

我說「應該」,是出於我對他的愧咎,工作一忙就開始疏於聯繫,只要回家發現地板已經清潔過、桌上有簡單的食物可以吃、戶頭每個月都有房租匯進來,基本上我們一向不干涉對方的生活,也假設對方應該一如往常。

有時候阿陶就像一本書店裡被封起來的書,只能看到封面的書名跟封底一點點的介紹,其他一切都只能靠自己想像。我從來都不覺得我曾經進入過阿陶的世界。「最近還好嘛?」有時候遇到阿陶,看到他很安靜,心情好的時候我會虛情假意的關心一下他。

「喔喔!好啊!」阿陶嘴巴說好,表情卻透漏了一切。我是一個極沒有耐心的人,沒有什麼心思去了解對方「內心最柔軟的部分」,如果對方沒有想要說,我也絕不會拼了命的要人家說出什麼心事。

你想講我會聽,不想講就算了。這也是為什麼我跟阿陶可以相處融洽!

有一天我回到家,一如往常的翻著冰箱找吃的,桌上放了一個平常沒有看過的東西–是一架看起來很舊很舊的單眼相機。

「這麼舊的東西,應該是下午來喝咖啡的阿伯忘了帶走吧?」我心想,好奇的拿起來把玩。打開電源,裡面已經拍了兩百多張照片。

「這什麼啊!會不會看到什麼不該看的?」好像偷看別人日記本一般,我戰戰兢兢的拿起來,好奇的看了幾張,但看不出什麼所以然,不知不覺就把裡面的兩百多張照片通通看完。清一色都是黑白照片,有路邊的貓咪,有清晨的清道夫,有靠著牆抽煙的阿伯,有市場賣豬肉的阿桑,有媽媽帶小孩過馬路的場景,有外傭一邊推輪椅一邊玩手機的畫面,也有巷口的那片準備要都更的廢墟。

我看得入迷,也看得莫名其妙。

「嘿!你怎麼亂看人家東西啊!」阿陶從我後面用力拍了我的肩膀,我嚇了一大跳!

「你幹嘛嚇人啦!走進來也不先打聲招呼!」我惱羞成怒,最討厭人家這樣嚇我了!「這是哪個阿伯留在桌上的相機?明天記得還給人家!」我把相機放回桌上。

「這…這是我的!」阿陶幽幽地說,眼神一樣是飄向遠方,他很不喜歡跟別人有正面的眼神接觸,即使是面對我也一樣。

「你的?哇靠!這很舊耶!肯定比你年紀大!」我快笑死了,阿陶就是這麼老派。

「跳蚤市場買的!還很好用啊!幹嘛笑啊!」阿陶把相機捧在手上。

「你發什麼神經,拍這些幹嘛?很變態耶!」我擔心是不是太久沒關心阿陶,他已經從自閉症變成偷窺狂了。畢竟在某個層面上我跟他還是「同居關係」,適時關心一下他,也是我對國家社會的一點點貢獻。

「我…我喜歡拍照…」這幾句話從阿陶口中吐露出來,好像經過不知道幾十年的長考。然後他一張一張跟我說,每一個畫面背後的故事。

「這個阿伯每天在這邊,他認識我!我拍他,他很開心!」阿陶指著畫面中一個拾荒的老人說道。「他以前是公司老闆,後來事業失敗後就一直在這裡作資源回收!昨天我跟他聊了一個下午…」很難想像平常跟阿陶聊天可以用三句話結束,但阿陶跟一個資源回收的阿伯卻可以聊一個下午,我突然覺得,好像越來越不了解阿陶這個人了。

或許這是他表達跟抒發的方式,透過觀景窗看這個世界,有點美化,又有點扭曲,有時又帶點詼諧。或許這些照片才是他赤裸裸的內心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