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內,我最喜歡漫無目的的在老街閒晃。偶然的一次隨性的亂走,我發現了一個世外桃源–河內的鐵路街( 224 Lê Duẩn)。這條鐵路誕生於1902年,在法國人的手中建造完成,然後在2019年成為網路時代的眼淚。

誰會想住在鐵軌旁呢?

答案是沒有人。

更精確的答案是,沒有辦法的人。

從1902年開始,這條鐵路就聚集了一群比貧窮更貧窮的人,他們每天忍受火車每天從家門口呼嘯而過,揚起漫天的塵土,雖然可以偷偷接電,但偶而還是要面對電線走火的事故;家裡要用的水,也要走到好幾公里外用水桶挑回來。一百多年來這裡世代交替著,有辦法的人當然是搬到像樣一點的住宅區,留在這裡的還是社會最底層的人。

最有趣的是人的韌性。留在這裡的人們培養了一種跟火車融為一體的生活格調,在沒有火車經過的時候,居民們便會悠閒地把鐵道當作自家庭院,拿椅子在上面看報紙、洗菜、下棋、睡午覺、晒衣服,小孩們當然也毫不客氣的把鐵軌當自己家,媽媽們也會在鐵軌上幫小孩洗澡。但,畢竟這個地方一天還是有兩班火車會經過,居民們時間快到的時候就會把放在桌子椅子往旁邊移動,方便火車從中間經過。放東西的位置也是門藝術,因為火車跟左右兩邊的住宅離得非常非常近,一個距離沒量好,你家的桌子就不知道要噴到哪裡去了。

話說,這麼一個幾乎是被稱為貧民窟的地方,從2017年開始,生命有了不同的變化。

2017年,鐵軌旁開了第一家咖啡店。在當時,應該很多人覺得這間咖啡店的老闆應該是腦袋破洞,誰會想要到一個混亂吵鬧、藏汙納垢的地方喝咖啡呢?

但人生就是這麼奇妙,這個塵封已久的寶石,被當時突然流行起來的一個東西解除了封印。那個東西就叫做Instagram。

觀光客與網美們一夜之間玩爆了這條年邁的鐵軌,咖啡店也像複製貼上一樣開了滿路,原本老老實實的住宅區瞬間變成「河內必遊」,整個2019年,Instagram上的#hanoitrainstreet或#trainstreethanoi 被標記超過20,000張圖像,大家都想跟呼嘯而過的火車作最近距離的接觸,好像沒跟火車自拍,就沒來過河內一樣。在鐵軌上洗菜洗了五十年的阿婆,也莫名其妙的被一大堆攝影師團團包圍。

接下來,越來越多的觀光客塞爆了鐵軌,原本在這裡的居民能夠自動切換模式,跟火車和平相處,但這些外來的觀光客只顧著捕捉照片,甚至做出拿手去觸摸火車這樣的危險的行為,只為了點閱率。2019年底,越南政府不得不關閉這個地方,咖啡店也被要求停業。

今天,鐵軌街又恢復到一百多年的樣貌,爆起、爆落、又回到最初的腳步,居民繼續在鐵軌上喝茶,阿伯自在的在家門口理髮。火車可以很浪漫,也可以很危險;貧窮很多人急於擺脫,但貧窮又莫名其妙的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這個世界的道理,就是沒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