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D. 提供給我們唯一有用的資訊,是告訴我們往聖塔安娜 (Santa Ana)的公車站在哪裡,不過也不盡然正確,我們問了三個路人才真的找到車坐。公車經過一個傳統市場,繞過一個又一個廢棄工廠,終於到了聖塔安娜,這個薩爾瓦多的第二大城。雖說是「第二大城」,但是真的很難看得出來是個大城市,下車的地方荒蕪的不得了,還是好心的司機叫我們下車,我們才沒有坐過站。

跟其他的中美洲城市一樣,聖塔安娜的商店永遠都是躲在鐵欄杆後面,比較有錢的商家會請荷槍的保全站在門口,普通的店家都是靠著鐵窗上的小窗戶做生意,老闆從鐵窗裡面遞出商品,客人把錢從欄杆的縫隙塞進去,這是他們維持生活的方式。重要的場所,像是郵局、教堂或者是公家機關,外面都會掛著「勿帶槍枝進入」的牌子,這樣軟性的勸導。對於一個中美洲的居民來說,槍,應該是除了手機、錢包跟鑰匙以外,出門必備的單品之一。

經過這幾天不斷的鍛鍊自己的生理素質,看到這些標語也不再大驚小怪,我想,我跟長谷川應該也是路上,唯一兩個身上沒有槍的人了。

聖塔安娜比起首都聖薩爾瓦多,多了些文化的氣味,這個城市面積不大,但卻有接近兩百間的學校,孕育了許多文化工作者、音樂家、藝術家,最著名的地標是聖塔安娜歌劇院,每晚都有節目上演,但畢盡我們兩個是全薩爾瓦多唯二身上沒有帶槍的人,因此不打算冒著生命危險晚上出來看戲。

太陽熱得像火,在室外晒了一個下午,沒有多久我跟長谷川就已經瀕臨脫水,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咖啡店Bistro Mana,簡直是沙漠中的綠洲這麼驚喜。冰咖啡、免費的WIFI、冷氣與拉丁音樂,沒有什麼比這些更棒的了。咖啡店一個客人也沒有,三個店員全部都來服務我們這一桌,英文講得好,每個穿著都非常稱頭,經過這幾天像逃難一般的日子,突然覺得回到文明的世界。他們也好像幾個禮拜沒看過客人進門一般,顯得非常興奮,沒隔幾分鐘就來加一次冰水。

終於,有機會鬆懈一下,不用像笨蛋一樣左顧右盼。

「到底為什麼?到底為什麼我們沒事會跑到這個地方來?」我挖著蛋糕上的奶油。

「到底是誰說要來中美洲的?」長谷川喝掉第五杯的冰水。

「我真的已經忘了,是誰先說要來的?我們兩個是不是神經病?」是,這兩個人一定是神經病,這個問題真的不用再深究。

我跟長谷川旅行的地點,通常都是用飛鏢射牆上的地圖來的,沒有理由,也沒有邏輯。

「下次我一定只去日本。」長谷川信口開河。

「少來,不可能!」我搶了她的手機一看,果然,這傢伙在查去印度的機票。

人生最難得的事情,是認清自己是個瘋子。更難得的,是可以找到另外一個瘋子跟妳一起瘋。我想,這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了。

店裡沒其他的客人,老闆穿著極為潔白的圍巾來幫我們服務,老闆英文不太好,大部份的時間都在跟長谷川用西班牙文談笑著,聽不太懂他們到底在鬼扯什麼,總之我非常享受於回歸文明的舒適感。

「妳們在這裡住在什麼地方?」老闆終於發現他冷落我了,隨口問道。

「聖薩爾瓦多啊!我們今天是坐公車來的!」我說。

突然,原本滿是笑意的老闆,臉沈了下來。

「妳們的意思是說,今天還要從這裡回到聖薩爾瓦多?」這句話對老闆來說已經很難了,他同手同腳的努力配合肢體語言表達出他的意思。

「是啊!」我回答。心想,這不是廢話嗎?

老闆搖搖頭,肩膀沈了下來。

「you are so brave!」老闆的西班牙文腔調的英文,很難聽得懂。但是這句話,卻清清楚楚,一點都沒有讓我多想一秒鐘。

我完全聽懂他的意思。

我跟長谷川不約而同的看著牆上的鐘,現在時間是下午四點半。

下午四點半,外面的陽光還閃著刺眼,但對於一個老薩爾瓦多人來說,是一個開始危機四伏的時刻。

我感覺我的背脊僵硬而且冰涼,才四點半….

老闆不等我們付錢,馬上轉身交代店裡的帥哥小弟護送我們到附近的車站坐車,小弟一聽到我們現在要回聖薩爾瓦多也是一陣面色凝重。

不知道這裡發生過多少腥風血雨是當地人不願意想起,更不願意對遠道而來的客人提起的。

他們只能在告別的時候為自己辯解,「薩爾瓦多大部份的人都是好人!」小弟送我們上車,留下了這句話。

他對我們揮手,笑容中帶了一點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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